江家大宅位於郊區的九眼湖畔。整個社區西面是生態保護區九眼湖，東面是前幾年新開發的一片高爾夫球場，用風景如畫來形容毫不為過，因此也是榕市地價最貴的一片別墅住宅區。住在這裏的業主身份都非同一般，大多是退休高幹，以及部隊裏的高級軍官，一般富豪想要入住，都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。也正是因為如此，整個社區的安保措施非常嚴密，任何訪客進入之前都會經過身份核實，甚至連保安也統一都是物業公司高薪聘來的退役軍人，全天二十四小時的保衛著業主生活不被打擾。

而現在讓衛盡鋒感到頭疼的問題之一，便是生活中記者的不斷入侵。

剛才他回來的路上，就被人偷拍了。

他不清楚偷拍照片的人究竟是記者還是好事民眾，甚至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。他剛拉開公寓樓下的玻璃門，眼前就晃過一道刺目白光，等轉過頭的時候，那人已經鬼鬼祟祟的跑遠了。

望著公寓樓前三三兩兩散步的行人，他不知道究竟還有多少鏡頭隱藏在暗處。

在這種狀況下，衛盡鋒別無選擇，不得不盡快將衛盡久送去外公家安頓。

第二天上午，衛盡鋒和衛盡久坐上了江家派來的汽車，在周瑞晨的陪同下，一起出發前往衛盡鋒的外公，江銘翰的府邸。

這一路汽車大概開了兩個小時，在通過社區門崗之後，司機又沿著湖畔車道向前行駛了十多分鐘，這才終於停在了江宅的雕花鐵門前。

鐵門緩緩打開，司機將車開了進去。

江家別墅成品字形，前方左右棟副樓，一側是家中傭工的住所，另一側則是車庫。司機繞過花園，將車停在了車庫門口。坐在前方副駕駛的周瑞晨率先解開安全帶下了車，一只手扶著車門開玩笑道：“這地方可真難找，江老廳長這是隱居到桃花源裏啊！”

這次造訪江宅，周瑞晨其實心事重重，但表現在臉上，卻是一派輕松的模樣，仿佛真的只是來替衛君行來拜訪一下前岳父。

坐在後排的衛盡鋒看了他一眼，沒說什麽，推開車門也下了車，然後站在車外旁向內伸手，把衛盡久接了出來。

衛盡久抓著衛盡鋒的手四處觀望，就見別墅樓前矗立著一座噴泉，再往前，是大片月季薔薇纏繞的歐式庭院，庭院中央有一片空地，擺放著一套白色的木頭桌椅，和當初他在衛盡鋒電腦裏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。

這時，一對老夫妻從樓裏走了出來。老先生高高瘦瘦，手中拄著一根烏木手杖，雖然頭發都花白了，但精神矍鑠，腰背挺得很直；旁邊老太太挽著他的胳膊，臉上畫著淡妝，穿著一身在這個年紀並不常見的淡紫色連衣裙。看見樓前的那三個人，老太太笑瞇瞇的向他們招手，擡高聲音道：“盡鋒來啦？”

衛盡鋒遙遙答應一聲，立刻帶著衛盡久走上前去：“外公，外婆。”他站在屋前臺階下，向他們介紹道：“這是小久。”

老太太和藹慈祥，轉向衛盡久笑道：“你是盡鋒的同學吧？快進來快進來，今天外面可熱了。”

衛盡久見老太太誤會了，正要解釋，忽然旁邊衛盡鋒拉了他一下，在他耳邊悄聲道：“我外婆有阿爾茨海默，有時候腦子不清楚，犯起病來就搞不清時間了，以為現在還是十幾年前。你別跟她解釋，解釋也解釋不清，順著她的話說就行了。”

衛盡久睜大了眼睛，有些手足無措，他看了一眼旁邊神情肅穆的江老先生，磕磕絆絆道：“啊，是……我是……奶奶好。”

江老太太拉起衛盡久的手，領著他向屋內走去：“熱不熱？奶奶叫人拿冰淇淋來給你吃啊？”

衛盡久身不由己的被老太太向內拉去，一顆腦袋轉向門外，不斷地眨著眼睛，用眼神向衛盡鋒投去求援信號。

然而衛盡鋒只是站在門口溫和的看著他笑，並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。

於是衛盡久就這麽糊裏糊塗的被老太太帶走了。

衛盡久和老太太離開之後，江老先生拄著手杖點了點地，開口道：“這就是衛君行收養的那個基因編輯人？”

衛盡鋒聽得出江銘翰語氣裏的不滿，但他此刻並沒有底氣反駁什麽，至少現在衛盡久還需要江銘翰來提供庇護，所以即便他心中有什麽想法，也只好蹙眉沈默著。

這時周瑞晨也走了過來，他看了一眼衛盡鋒，朝他使了個眼色，隨即上前一步伸出手來，態度恭謹的向江銘翰自我介紹道：“江老廳長，初次見面，我是衛部長的勤務，周瑞晨。”

江銘翰和周瑞晨握了握手，寒暄了幾句，隨即轉身引領他們進入屋內：“你跟我來，我們上樓去談。”

衛盡鋒想要跟上去，然而江銘翰在樓梯前攔住了他，並不打算讓他旁聽自己和周瑞晨的談話。他對衛盡鋒說：“去陪陪你外婆吧。”

衛盡鋒只好收住了腳步。

江銘翰和周瑞晨上去二樓之後，衛盡鋒仍然站在樓梯前，站得面無表情，也不離去，引得旁邊一個路過的傭人都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。

衛盡鋒沒有看他，他右手從樓梯扶手上收了回來，插進褲兜裏，隨即轉身朝著花廳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
在花廳裏，衛盡久被老太太當作小朋友來招待，先是吃了一杯香草冰淇淋，然後又在老太太的熱情相勸下，接過了對方手裏的餅幹桶，從裏面抓小熊餅幹塞進嘴裏。一鐵皮罐的餅幹尚未吃完，老太太樂呵呵的，又轉身吩咐女傭，讓廚房送一客雙釀團來。

衛盡久嘴裏的餅幹還沒咽下去，兩頰撐得鼓鼓囊囊，聽聞此言，立刻就要開口推辭，然而剛剛張嘴發出一道音節，一塊潮濕的餅幹屑就隨著氣流噴到了褲子上。

衛盡久臉上一熱，頓時含羞帶臊的低了頭，迅速用手指把那塊餅幹屑撚起來，悄悄塞回了嘴裏。

女傭答應一聲，托著食盤退了出去，正好與進入花廳的衛盡鋒擦肩而過。衛盡鋒進門的時候，臉上已經重新揚起了笑容，他側身坐到沙發扶手上，擡起一條手臂環在老太太肩頭，開口替衛盡久解圍：“外婆，再過一會兒都該開午飯了，雙釀團留著下午再吃吧！”

老太太似乎是晃了一下神，她擡手覆上衛盡鋒的手背，喃喃說道：“也好，留著等淑勉回來，淑勉最喜歡吃雙釀團了——對了，你媽媽去哪兒了？怎麽還不回來？”

衛盡鋒笑道：“媽媽不是上班去了嗎？下午才回來呢。”

“哦……對，上班去了。”老太太點了點頭，忽然又擡頭看向他：“你媽媽上班去了，你怎麽沒去上學？”

衛盡鋒神情自然，繼續用小孩子的口吻說道：“今天學校放假，不上課。”他轉向衛盡久一揚下巴，順便把他手裏的餅幹桶也拿了過來：“所以我帶同學回來玩兒啊。”

衛盡久這時還以為衛盡鋒只是隨口說說，哄老太太高興，卻沒想到下午的時候，江淑勉竟然真從深市回來了！

午飯以後，江老夫人回房睡了個午覺，醒來後換了一身墨綠旗袍，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喝下午茶，期間偶爾和傭人說幾句話，也是目光清明，舉止從容，與上午那個犯糊塗的老太太判若兩人。看見女兒忽然回來，她也沒有驚訝，只是點點了頭，同時擡了一下手中的咖啡杯：“你爸爸在樓上。”

江淑勉臉上有掩飾不住的慌亂，一開口便問道：“盡鋒呢？”

江老夫人道：“也在樓上。”說完以後，她頓了一秒，壓低聲音又補充道：“和他那個弟弟在琴房裏。”

衛盡久沒有午睡的習慣，一旦午睡，晚上必定要失眠。為了打發時間，衛盡鋒便帶他在別墅裏轉了轉。後來他們路過二樓琴房，衛盡久看到房間中央擺著架三角鋼琴，便走進去摸了摸琴蓋，問他：“你會彈嗎？”

衛盡鋒說會一點，於是衛盡久便十足期待的拉著他坐下來，想要聽他彈琴。

衛盡鋒小時候和江淑勉學過一段時間的鋼琴，但後來因為種種原因，再沒有彈過，琴技早已荒廢。如今坐在琴凳上，他雖然還能看得懂譜，但指法僵硬生疏，把原本輕慢舒緩的一首小夜曲彈成了跌宕起伏，自己都快要聽不下去。然而偏偏衛盡久還雙手托腮，目光專註的盯著他看，好像他彈得有多動聽似的。

衛盡鋒被衛盡久看得有些窘迫，同時又暗暗慶幸。他心想幸好自己先下手為強，否則就憑衛盡久這麽容易被愛情沖昏頭腦，但凡是有點心思的人，稍微使點手段、說幾句甜言蜜語，說不定就能把人騙走了。

一曲終了，衛盡鋒轉頭看向衛盡久，問他：“怎麽樣？好聽嗎？”

衛盡久點點頭。

衛盡鋒笑了，單手在琴鍵上隨便按了幾個音：“高智慧人也會有兄控情結嗎？”

衛盡久楞了楞，問：“什麽兄控？”

衛盡鋒沒說話，只笑著低頭貼近他，親了親他的嘴唇。

明晃晃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射進來，勾勒出他俊朗的側臉線條，垂眸親吻衛盡久時，睫毛順著眼尾的角度垂下來，也染上了一層動人的金色。

在衛盡鋒想要向後退開的時候，衛盡久擡手抱住他的脖子，分開雙腿跨坐到了他的身上。

“哥哥，”他抱著衛盡鋒不肯放手，眼睛亮閃閃的：“晚上我去找你好不好？”

衛盡鋒一只手扶著他的腰，明知故問：“找我幹什麽？”

衛盡久本來想說“一起睡覺”，但話到嘴邊，又覺得好像缺乏浪漫氣息，於是自作聰明的換了一種描述。

“偷情。”他看著衛盡鋒的眼睛說。

衛盡鋒登時笑了，而是沒遮沒掩的那種笑法，胸腔劇烈震顫，一時間整間琴房都是他的笑聲，甚至連坐在他腿上的衛盡久都被他抖得微微搖晃起來。

過了一會兒，他笑夠了，問衛盡久道：“你還知道什麽叫偷情？”一邊說著，手掌還順著他的腰線向後滑，捏了捏他的屁股。

衛盡久覺得他未免也太小瞧自己：“我知道啊，這有什麽難理解的，不就是偷偷談情說愛嗎？”

說完以後，他很奇怪的看著衛盡鋒，不明白衛盡鋒怎麽突然又笑起來了。

而就在衛盡鋒嗤嗤的笑聲中，外面忽然有人敲門。

衛盡鋒止住了笑，將衛盡久從懷中抱到琴凳上

江淑勉推門走了進來，手中端了只托盤，上面擺了兩碗清補涼：“在說什麽呢？這麽高興，在外面走廊都聽見你們笑了。”

衛盡久沒想到江淑勉竟然真回來了，頓時詫異的站了起來：“阿姨？你也來了？”

衛盡鋒也站了起來，不過神情平靜，迎上去從她手裏接過了托盤：“媽，你什麽時候到的？”

江淑勉盯著衛盡鋒的臉看，雙手交握擺在腹前，雖然臉上在笑，可眼神和動作中都透出一種緊張的情緒：“剛到不久，在下面和你外婆說了會兒話。你……你們這幾天過得怎麽樣？都好嗎？”

衛盡鋒拿起一碗清補涼遞給衛盡久，然後又拉起江淑勉的手，將另一碗放到了她手裏：“好啊，怎麽不好？忙了一年終於可以放松了，等再過幾天我打算帶小久去京市，趁著還沒開學，可以在那兒玩一玩。”

江淑勉在碗下攥著衛盡鋒的手，點頭稱是：“噢——是，辛苦一年了，是該好好玩玩……”

衛盡久雙手捧碗站在一旁，覺得江淑勉看起來有些奇怪，雖然臉上一直在笑，可那笑容閃閃爍爍，很不自然，倒像是透著股心慌意亂。

江淑勉也知道當著衛盡久的面，大家都不方便說話，所以握著兒子的手勉強問候了幾句之後，便轉向衛盡久道：“小久，阿姨想和盡鋒單獨說兩句話，可以嗎？”

衛盡久點點頭，端著手裏吃剩下的半碗清補涼退了出去。

衛盡久不知道江淑勉和衛盡鋒聊了些什麽，可他們聊得時間未免也太久了。

衛盡久吃完了清補涼，又在花園裏繞了一大圈，回屋以後，還沒見他們下來。

而周瑞晨和江銘翰也一直沒有現身。

整個一樓，只有江老夫人坐在偏廳躺椅裏，用平板電腦看韓劇。

江老夫人的病癥是間歇性發作的，糊塗前毫無預兆，清醒後又與正常人別無二致。她看衛盡久一個人孤零零游來蕩去怪可憐的，便招手讓他過來坐下，又讓傭人拿了杯蘋果汁給他。

江老夫人犯糊塗的時候，是個和藹的老太太，現在清醒了，依舊對衛盡久很和善，不過這種和善與上午相比，少了親熱，多了疏離，更像是彬彬有禮的招待客人，看向衛盡久的時候，目光中也多了些隱晦的變化。

衛盡久坐在老太太身邊，不渴不餓，也沒有受到怠慢，但不知為何，就是忽然很想衛盡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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